《别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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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阳例行当有斗舟赛,在外城洛水进行,皇帝信不过别人,还是将跸道诸事交由杨谙,于是庆平七年四月廿九日,他带着折柳回了家。
一落车,杨缦就与奚名一人捉了折柳一只手好生搀了进去。折柳懵懂,杨谙更是不明,看着一行人把她宝贝地送回屋里,不解地问:“这是做什么?”
他身边侍立的东杨笑嘻嘻回道:“这不是邱郎君要娶妻了么,杨姑一受刺激心里着急,又见郎君已与娘子成房了,寻了李大夫来琢磨些偏方,要助娘子怀娠。”
杨谙听后一愣,大步流星进了屋,把乌泱泱一屋子人赶了出去,将门一合,双手抵着门扉默然。
那药折柳已经喝下去一半了,他夺走往门边的盆景中倒,说:“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嘴里送。”
折柳想起她们期盼的神情,一时间也猜到了什么,开始在屋里跑来跑去,杨谙指着桌上的笔洗,她冲过去,哇一下将嘴里余下的药全吐了出来。
“我不会死吧?”她担忧地问。
杨谙说:“应该不会,顶多就是自此好生养了。”
口出狂言的他果然被赶了出去,与杨缦相对无言。
因感恩她在意,也没说什么,只道折柳的身体现在不适合用药。
杨缦心领神会地笑道:“可是显怀了?是不是找李大夫号个脉?”
该怎么告诉她呢,这过去两个月,依然是毫无进展。他有时觉得,可能就这么和折柳住一辈子,还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两个人。
他要是满足于此,就不是个男的。
邱府张灯结彩,筵席从厅堂迤逦至中庭,走廊上拥挤地并着食案与坐席,宾客摩肩而比,在挥汗如雨中热热闹闹地争看新人。
邱棣新妇是河南督邮之女,姑娘年二八,门当户对。唯一让邱棣不高兴的一点,是脾气着实大了些。昏仪之后就不让吃酒,只向宾客环敬了一杯,被拉走了。
杨谙做足了灌酒的准备,结果没能得手,非常失望,百无聊赖坐在席中。宾客都一手抓筹一手把盏,守着这两样要紧事,围在灯下行酒令。
令官出题:以月作诗,不定韵律。
令徒们或称之“酥酪”,或谓之“玉盘”,又有“美月满西堂”,更有甚者作“月利百千两”,被人笑称“此月非彼月”。
酒液舀到杨谙的羽觞,他沉思半刻后作吟:“瀚海翻错银,林蹊锁白凌。”
一桌人愣了愣,“这算什么呀,连个‘月’也没有。”
他嗤笑,“吟月就必须有‘月’字吗?我说的是月下发生的事情,岂不比你们高明。”
大家不肯饶他,硬要重罚三杯。他也懒得计较,喝下后晕乎乎地坐到一边,随意往嘴里夹了几块冷透的鸡鸭子饼,味同嚼蜡吃着。
隔壁有人递了碗茶,在他头顶说:“可不能喝了,明日官家在永桥巡礼,届时万舸争流,舟楫竞渡,听说陈留侯也会随驾,他要出行,城中势必更加拥堵。”
杨谙费了劲抬起眼,先为梁上灯刺着瞳孔,再一点一点睁开定睛再看,见赵嘉蹲下身,眉峰细长,微髭秀丽,手上帮托着他的茶碗。
他心底不快,又闭起眼,“陈留侯?”他觉着有股莫名的熟悉感,到底想不起来,脑海现下只有那抹惨白月光在流银泻玉的酒池漩涡里打转,霜花在林薮中上下飘忽。
杨谙一直念着不知谁的名字,说一声,赵嘉应一声:“好,好,这不是正回着家呢。”
睁开眼,眼前已是夜漫漫的路,赵嘉架着他一条胳膊往家走。
他被风一吹清醒大半,“邱棣呢?”
赵嘉说:“他让我送将军回来。早些回去休息吧,明日还要上值呢。”
杨谙停下脚步,猛地抽走自己压在赵嘉肩上的半边身子,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独自往前。
赵嘉跟上还想搀他,刚碰着他的袖,便被劈头盖脸地甩开了,打在脸面既突兀又疼痛。
赵嘉没再纠缠。杨谙步伐飘零沿着两边坊灯布下的光晕,凭借幽渺的记忆入巷,巷口第一户就是杨邸,他险些没看清自家门前的台阶,好在及时扶住墙,抬手扣动门环。
又微微侧过头,不远不近处,模糊不清的影子目送他到家,冲他拱了拱手,才消失在夜风里。
杨谙进门后,醉醺醺地一路走,日有所思,夜有所想,没回自己的屋子,却推开了西厢的门。
折柳正在屋里画花样子,她的字虽形如扭蛆,花纹却描得认真,一层青一层赭浅浅覆,组合成纹章各异,又富有云雨般迷幻。杨谙靠在门边看她,目光浑浊。
“你喝醉了?”
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给我绣点东西吧。”
她抬起头:“我绣得可难看了,你不如让奚姐姐给你绣。”
杨谙在心里直翻白眼,从纸堆里随便抽了一张,“我送了你玉,你给我绣个香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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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皇帝摆驾永桥观龙舟赛。
永桥底无桥墩,而是浮水造梁,梁上铺面,据断洛河,终点便是两岸的凤凰华表一线。
桥东停了十余艘体态迅轻的飞凫,随江波微微摆动,有青、红、白、黑、黄色,象征五方五行,船身绘百草纹,插彩旗,旗缀彩缨,行船时化风迹为有形。
南岸三丈高台设华盖为荫、玉簟为卧。高台与北岸的灵台、太学、辟雍明堂隔水相对,中有葳蕤草木掩挡,隐约可见苍黑飞檐与方殿圆顶,雨燕在上空盘桓不休。
两岸点布禁兵各五百人,离岸百步之外,层层密密的人头向高台眺望,多是为瞻陈留侯真容而来的百姓。
谢玄在皇帝下首就座,三省六部等林林总总三十余人伴驾。皇帝笑说,真是从未如这年热闹过,众臣听后不约而同望向谢玄。
宫女正在他旁摇招风扇,淡淡清风令他衣袍浮卷,面不施朱粉而白净莹腻,五月天里人人汗流浃背,唯他清爽自在,更衬得东山之月、出水芙蓉。
皇帝朝他一瞥,也品出些由头来,不免错愕着讪讪一笑,谢玄则全无知觉地纳凉、吹风,饶是如此已足令洛水失色。
至午时,光芒最炽盛,皇帝下达的发船号令接连传至滩涂,黄门在滩上举黄旗为令,飞凫便有人举红旗为应,片刻后,张琰托槌上台,向皇帝禀报:“比赛开始在即,请官家发号。”
皇帝却转向谢玄:“陈留侯也好久没见端阳的竞舟了,不如这发号的工作,就请陈留侯代劳了吧。”
谢玄推脱不得,起身再拜,而后揽衣奋袖捶向竖立的金鼓。浑厚鼓声夹携穿云破空之势,如电光交击于天幕,一时八方寂寥,只感到头顶的轰鸣响贯双耳。
杨谙侧头仰向高台,窥见衣袂翻飞间的玉容,目色刹那褪得冰凉,眉心皱起一道沟涧。
随着鼓乐喧天,水汽暴涌,飞凫迅疾惊人,又是顺水而行,顷刻已至台前,数十余支舟楫齐齐摇桨,场面宏大,激扬的不知是河水还是舟子的汗水。皇帝兴致高昂地凭栏观看,因国朝奉金德,猜了一艘白船为胜。
不料那白船先为第二,大有夺魁的势头,却为后方红船所撞,继而红船侧翻,白船沉水,穿着红白衣裳的舟子在河面扑腾,个个像打湿了羽毛的雉鸡。
皇帝兴致勃发的笑容凝固在面上,眉头松也不是,沉也不是,如一具木雕僵在地上,握栏的指在袖中绷得发白。
附近却响起不合时宜的拊掌,他循声望去,掌声反一浪高过一浪,尚书令高璋奉赞道:“官家神机妙算,果然是白船一马当先赢了。”
皇帝这才遥见,另一艘白船在最后时刻前领先所有竞争对手,并一路加速冲过竖立在终点的华表,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。
这没让他阴郁的面色变得多和煦,只是颌首命人赐金,原定亲赏舟子这彰示天恩浩荡的筹划也一置了之,没有人敢提醒。
不久,皇帝宣杨谙觐见。看见他后,皇帝心情好些,当着众卿面嘘寒问暖,又问出任的状况,他口齿清晰地一一回答,沉稳镇静,少了少年式的轻狂。
皇帝笑道:“长大了不少啊,年轻人合该出去磨练磨练。”
杨谙嘴唇还勾着笑,忽将话引向谢玄,“几月不见,陈留侯已然病愈,恕小人贺喜来迟。”
皇帝奇怪地问:“怎么?你们认识?”
谢玄抬起头,看着杨谙,笑颜如春风。
两相对望,杨谙丝毫没有为他的隽逸震慑,坦然的眸子泛着苍苍而绝情的光蕴,答道:“见过,未想陈留侯是在乐坊中养病。”
谢玄弯起眼:“劳你记挂得这样清楚,我却是不大记得了。”
杨谙当仁不让:“陈留侯覆疏才情,又通晓乐义,小人粗鄙,自不堪入君眼。”
皇帝看二人你来我往,和悦地笑说:“好啊,真乃一见如故。”浅浅瞪了杨谙一眼,他这才闭上嘴。
谢玄已然察觉到杨谙要与他不死不休的劲头,而深究起缘故,大约还是同因,家事不遂了。想到杨谙依然未被接受,于是兀自微笑。
那些舟子受上回二船相碰的教训,第二轮也不敢过分争涌,时刻警惕勾着附近船舟,谨小慎微的再无了你争我抢、挥汗如雨的盛况,一路无风无浪地结束了。
一场乏善可陈的斗舟只令皇帝感觉浪费了时间,杨谙提议说:“这会儿天正热着,回宫还要好些时辰,官家携陈留侯可至明堂赏析义理,暂避暑热。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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